“校诂法”与“注释法”关系辨析

时间
2008-12-09

——皖派朴学家《素问》校诂研究(四)

校诂,就是校勘训诂方法;注释,就是医理阐释方法。校勘训诂偏于文理考证,医理阐释偏于医理的考证。校诂方法与注释方法既是统一的关系,又是矛盾的关系。笔者认为,贯穿于医学文献研究的主体矛盾就是考证经典的静态“原典义”和动态“诠释义”的关系问题,研究这一对矛盾也是体现文献研究的史学价值和现实价值的关系问题。这里所谓的“原典义”是指字词在原文环境中的最初始义或最初形态;“诠释义”指在解释字词原文时所涉及的医学道理。

文献研究中的校勘训诂讲求“复原存真”,追求的是原典义;医理阐释讲求“理性发挥”,追求的是对事物认识的深入过程。一个主旨是继承;一个主旨是发展。继承方面是要在基础性训诂考证的基础上对经典原文进行理解阐释工作;发展方面是要结合文献的开放性、动态性、时空性、专业性等特点在阐释的基础上对经典旨意进行深入发挥。

研究中医经典文献,根本的目的不仅是探讨其医史学价值,更是要挖掘其理论的现实价值。任何经典言论的真理性都是相对的。随着历史的变迁,人们的认识在不断深入,理论也在不断发展。仅仅依靠校勘训诂的方法来揭示经典中的“真理”是不够的。尤其医学本质上还是属自然科学的范畴,王世光的一番总结很有道理:“作者与解读者之间历史间距的存在不仅无法取消而且是必要的,这样才使得经典成为开放的文本,为读者提供了无穷的阐释空间,随着这一距离的不断加大,经典的原旨也日益融入解读者的理解当中。”[1]

综合研究原典义与诠释义的关系,正是体现医学文献研究中逻辑的和历史的辩证统一关系,探讨医学文献的史学价值和现实价值的辩证统一关系。

原典义与诠释义的一致性关系

如果所要训释的对象是客观具体的实物、历史事件、规律现象等,理论上说,原典义考证就等于诠释义考证。医学属自然科学,自然科学研究的是客观自然现象,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科学事实。医学训诂内容主体是客观的人体及生命现象,是对经典原文提供的客观具体的实体、现象或历史性医疗事件进行考证,诸如脏腑器官、治疗器具、本草、临床症状、病案记载等,从某种意义上说,搞清原典义就是搞清古人所提供的医学事实真相,而且无论何时诠释义都不应随时空变迁而与原典义发生根本冲突。原典义的考证与诠释义的考证是融为一体的工作,必须遵循校诂与注释方法的辩证统一规则,由字以通词,由词以通义;以及从词义而句义,而段义,而篇义等,循序渐进地进行研究。如:《素问·评热病论》:“岐伯曰:人所以汗出者,皆生于谷,谷生于精。”

关于汗、谷、精三者的关系,张介宾有注:“谷气内盛则生精,精气外达则为汗。”所以“汗生于谷”就是谷生汗的意思,但“谷生于精”却并非精生谷的意思。朴学家从文法角度对句中的两个“于”字做了正确的疏证:关于“谷生于精”之“于”字,“但做语辞,与上句‘于’不同。”可见,这里若不搞清原文之义,就不可能正确理解汗、谷、精三者的关系。

同样,《平人气象论》篇“前曲后居”,只有考证清楚“居”原始义,才能对所涉及的脉象原理作阐释;《五藏生成论》篇只有考证清楚“徇蒙招尤”的原始义,才能对所涉及的下实上虚的肝胆病症状作阐释;《痹论》篇“逢寒则虫,逢热则纵”,只有对“虫”的原始义考证清楚,才能对所涉及的痹证的临床表现作阐释;注释家们对“居”、“徇蒙招尤”、“虫”等原始义的错误理解,必然导致诠释义的错上加错。正确的诠释义考证是建立在原典义考证的基础之上的。

原典义与诠释义的互补性关系

如果所要训释的对象是一种认识、一个学说观点、或是某种理论体系等,理论上说,随着时空的变迁,诠释义往往大于或涵盖原典义。医学文献的开放性、实践性决定了医学理论是在不断发展着、补充着的。自然科学的另一基本特征是自然科学知识具有很强的历史继承性。在前人学说的基础上,新的内容、新的认识、新的观点不断产生,如:从“外感六淫”至“疫气”;从“伤寒”到“伤寒病”;从“热者寒之”到“甘温除大热”等等。所以很多时候朴学家的原典义考证与历代注释家的诠释义阐述往往是相得益彰,相辅相成的。如:

《素问·移精变气论》中的“祝由”疗法,朴学家俞樾对这个医学术语的原始本义进行了考证:“《说文·示部》‘(礻留),祝(礻留)也。’是字本作‘(礻留)’。《玉篇》曰:‘(礻由),耻(礻由)切。古文(礻留),是字又作(礻由)。’此作‘由’者,即‘(礻由)’之省也。”[2]

而明代注释家张介宾则在其所著《类经》中详尽介绍了这一疗法在明代的具体内容:

“祝由者,即符咒禁禳之法,用符咒以治病,谓非鬼神而何?……心有所注,则神有所依,依而不正,则邪鬼生矣,是所谓知其病所从生也。既得其本,则治有其法,故察其恶,察其慕,察其胜,察其所从生,则祝无不效矣。”[3]

从《内经》原文描述,综合俞樾原始义考证分析,中医古老的“祝由”疗法实际上本是上古时期一种“移精变气”的自我导引疗法,并通过祷祝的方式来达到治病目的,“能养其精气神者,可祝由而愈病”。通过张介宾的诠释及其所附的诸多病案又说明,祝由法后来又发展成了专门的一科,内涵也由自我疗法,演变成了医(巫)患之间的医疗行为。后来发展起来的祝由法,含有巫医迷信的成分,亦含有一定的心理、暗示及药物等综合疗法的合理成分。综合校诂家及注释家的考证,可以了解祝由法的发展演变历史,即随着历史的发展变迁祝由法有新的内容扩充。

原典义与诠释义的多线性关系

如果所训释的语言文字内涵本身具有较强的抽象性、哲理性和不确定性,或经典原文的语言描述显得表象、简单和模糊,往往会导致诠释义的主观性加强。尤其是中医学自身的传统文化属性,其中的一些理论概念的语言表述,给了人们主观想像和发挥的空间,以致原典义和诠释义往往呈多线性状态。如:

《素问·脉要精微论》:“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痹也。”

这是一段脉诊描述,首先校诂派就与注释派有不同的考证结果。校诂派根据《新校正》认为此文的“上”与“下”有讹文:

“《新校正》云:《甲乙经》‘上而不下’作‘下而不上’,‘下而不上’作‘上而不下’”。[4]

俞樾按:“《甲乙经》是也。上文云:‘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是‘外之而不外’、‘内之而不内’皆为有病。然则此文亦当言‘上之而不上’、‘下之而不下’,方与上文一例,若如今本‘推而上之,上而不下’,‘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则固其所耳,又何病焉?且阳升阴降,推而上之而不上,则阴气太过,故腰足为之清。推而下之而不下,则阳气太过,故头项为之痛。”[2]

注释派们多随文解释医理,但是由于原文关于“上”和“下”意义表述的模糊性,以致注释家的解释也皆各凭主观臆断。

王冰注:“‘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筋按之,寻之而上,脉上涌盛,是阳气有余,故腰足冷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推筋按之,寻之而下,脉沉下掣,是阴气有余,故头项痛也。”[4]

吴昆注:“用指推而使上,若更上而不下,则为腰足清冷,阳气升而不降,故脉独难于下也。用指推之使下,若下而不上,则为头项疼痛,阳气滞而不利,故脉独难于上也。”

张介宾注:“凡推求于上部,然脉止见于上,而下部则弱,此以有升无降,上实下虚,故腰足为之清冷;凡推求于下部,然脉止见于下,而上部则亏,此以有降无升,清阳不能上达,故为头项痛也。”[3]

张志聪注:“推而上之者,以三指平按而审之,上而不下者,其气上盛下虚,当主腰足清冷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者,其气下盛上虚,当主头项痛也。外内论邪病之有余,上下论正气之不足。”[5]

高士宗注:“推而上之者,医之手指向寸关尺之上以按之,脉随应指,上而不下,此上盛下虚,故腰足当清泠也。推而下之者,医之手指向寸关尺之下以按之,脉随应指,下而不上,此下盛上虚,故头项当强痛也。若按之至骨,不应于指,脉气少者,此阴盛阳虚,生阳之气不能上行,当腰脊痛而身有痹病也。”[6]

这里关于切脉方法,有“推筋按之”;有“用指推之”;有“以三指平按之”。关于“上、下”含义,有指上脉、下脉;有指上、下方向;有指上、下部位。关于切脉部位,有按寸关尺,有循寸关尺以上或以下推循,如此等等,可见诠释义纷歧之甚。

原典义与诠释义的这种“一对多”的关系状态,正是我们今天实现中医现代化所面临的难点所在,或者说是中医理论最薄弱的缺口所在。因为科学与非科学、科学与迷信、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矛盾冲突往往交织于此。因此说,我们今天在进行考证原典义和诠释义工作同时,还肩负着重要的历史责任,首先,要辨清其中科学与非科学的内容,以便于进一步对其中具有科学精神的内容进行科学诠释和理论提升。如上述所列举的《脉要精微论》篇关于脉诊的描述,这种以客观事实为依据的自然学科领域里的问题,标准答案只应有一个。就需要在考证清楚原典义的前提下,统一认识并给予现代科学语言的描述。其次,分清科技与人文属性,以便于进一步在更高层次进行科技与文化的整合。中医古代医学体系蕴含了朴素的生态伦理思想、朴素的系统科学思想、朴素的生物-社会-心理医学模式。但如何充分深入认识自然与社会的复杂结构与规律属性,以探求人与自然、社会间的有序耦合和有机协同规律,则是在更高层次上将中医科技与文化进行整合的内容。

原典义与诠释义的不统一性关系

由于人们对事物认知程度的差异,或受一定历史时期里科研条件所限,对同一问题的理解就会有所偏差或局限,如:

《素问·异法方宜论》:“南方者……其民嗜酸而食胕”。

俞樾、吴昆、张介宾虽皆训“胕”为“腐”,但对“腐”义注解不一,俞樾认为是“食物不芳香也”;吴昆认为是“熟物也”;张介宾认为“豉鲊曲酱之属是也”。这里正确答案应该只有一个。再如:

《素问·玉机真藏论》:“冬脉如营”。

俞樾训:“营之言回绕也”,认为冬脉深沈状若回绕。注释派们皆以“脉来沉石”解,吴昆形容“脉来沉石。如营兵之守也”,张介宾形容“如士卒之团聚,亦沉石之义”,高士宗形容“营,犹石也”。

本篇描述的四季正常平脉当为:春脉如弦,夏脉如钩,秋脉如浮,冬脉如营。这里“弦、钩、浮、营”都是对四季生理脉象特点的总结,且都是静态性的描述。若训“营”为“营动”,或训为“回旋”,显然皆与文不相协。对“营”字及相关系列字,安徽大学郝士宏博士有过较为系统的考证:从“□”的字有两组同源系列。“荧、荣、蓥、莹、萤”等为同一系列源,皆与“光”义有关;“萦、营、茔、茕”等是另一组同源系列字,都有缠绕、回旋、圆曲之义。俞樾训“营”字似过于拘于其字本义。从上下文义、结合医理看,这里似乎与第一组同源系列字的意义有关,从“石之次玉者”引伸为石。况且《难经·十五难》之“营”就作“石”。故以通假训之,该作“莹”为妥。

总结原典义与诠释义的关系可以说明一点,文献研究中原典义与诠释义两方面的考证必须兼顾,缺一不可。具体说:首先,医学是研究客观生命现象的科学,考证原典义就是搞清研究对象的真实面貌或客观事实,否则诠释义则无所依附而易被架空,导致犯主观唯心主义错误;其次,医学是与时俱进的科学体系,通过考证原典义,追本溯源,并与历代诠释义相比校,利于了解科学体系的内在发展规律;再次,中医学是古老的传统文化体系,古代文献对一些科学认识的记录往往是停留在对自然界外部现象的罗列和描述上,停留在若干特殊规律的概括和陈述上,不能深刻地、正确地、完全地反映自然。考证原典义的目的是为了今天能更好地用现代语言进行诠释,并在此基础上去粗存精,进行科学的抽象。科学抽象的结果是科学概念,在努力考证清楚医学文献原典义的前提下,对诠释义给予现代科学地解释,是挖掘祖国医学宝库的必由之路。

参考文献

[1] 王世光.由故训以明理义[J].江海学刊,2001,(4).

[2] 清·俞樾.内经辨言.见:王洪图总编.黄帝内经研究大成·近代桃释珍本集录[G].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2321.

[3] 明·张介宾.类经[M].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

[4] 唐·王冰注,宋·林亿等校.黄帝内经素问[M].明顾从德翻宋本.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

[5] 清·张志聪.黄帝内经素问集注[M].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

[6] 清·高士宗.黄帝素问直解[M].北京: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80.

安徽中医学院(合肥,230038) 牛淑平 指导 黄德宽 杨应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