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为什么不敢吃药?

时间
2004-05-19

《论语》“乡党”篇中,有一节不太为人们注意的文字,这节文字记录了有关孔子家居生活中一个细节:有一天,孔子可能生了病,按照“士疾,一问之”的习惯做法,鲁大夫季康子登门看望孔子,并赠送药品给他。孔子也按照礼节,谦恭地收下来了,但他对季康子说,我不懂药,不敢服用。

孔子为什么不敢吃药?初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好理解,但联系“乡党”篇的上下文,知道孔子在平常生活中是十分讲究规矩的,出门穿什么衣服不穿什么衣服,饮食吃什么不吃什么,都认真到毫无通融的程度,所以他的不敢吃药,也就不奇怪了。也许孔子算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凡事依“礼”而行,如果非“礼”,那么他就要坚决地说“不”了。《曲礼》中这样讲:“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做医生要有三代以上的家传,否则不能服用他开出来的药方。孔子对吃药所持的基本态度,大概就根据《曲礼》的严肃要求。为医之道,事关生死大事,假如用药没有充分的经验和把握,是不可以轻易相信的。孔子不敢吃药,也包含了同样的意思。孔子的态度,研究中国医学思想的日本学者吉益东洞氏解释说,孔子的时代,“礼”失俗变,人们不知道药这种毒物是不能够馈赠别人的,季氏送药就是违背了古礼,孔子当然不以为然,故意说“丘未达,不敢尝”,暗含了对季氏失礼的批评。这正是孔子惯用的“春秋笔法”。季氏在鲁国是权力炙手可热的人物,孔子当着季康子的面说不敢吃他送来的药,自然要引起季康子的不快,但“礼”在孔子“悠悠万事惟此为大”,他并不怕得罪季康子,这也正是孔子处世的方正不苟之处。

因此,他也可能把孔子不敢吃药理解成他故意做姿态。明明生了病,需要吃药,却偏要端出礼法的架子,说什么“丘未达,不敢尝”,言外之意就是,我孔丘怎么可以吃这种来历不明的药呢?然而据实看,孔子这样做姿态,又不是为了给人看的。他是一个非常重视生命的人,在那个时代还很少有人像他那样具有一种生命的庄重感,他常常对弟子们说,不知生哪里知道死,生的重要性是第一位的,谁要是轻言“死”字,那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拿吃药这件事来说,孔子所以认为它并非平常小事,慎重其事表示拒绝,分明出于他的这种“重生”观点。当时的生存环境,想必不会有多好,人类对于疾病给生命带来的威胁,大概也缺乏足够的抗御能力和方法。药物可以用来对付疾病,同时药物在使用中却也会由于失当等原因,造成生命危害。《曲礼》中“医不三世,不服其药”,作为格言,并非一种简单的劝诫,其中必定包含了许许多多药非所用、因药杀人的沉痛经验在内。而在孔子之前的周代,初备“掌养万民之疾病”的医事制度对医师及医药的要求已经很严格,原因即在古之医学对人生命的重视。孔子很守旧,眼光总喜欢往后看,但在善于接受历史经验方面,又是谁也比不上他聪敏,所以他能成为智者,而真正的智者对于生命的卫护,却是从不会含糊的。医药虽属小道,可若是让孔子轻易在这上面犯错误,冒这种随便吃药的风险,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其实,按照孔子的博洽多学和通晓“六艺”的全面才能,他未必不懂医药,不过孔子一般情形下往往比较谦虚,尤其居住在父母之国更加如此,“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有不能言者”。他是谦虚到连话也不大肯讲的。所以孔子不大言、不妄言。一贯以“丘未达”来保持自己的弟子们面前的谦虚形象。那一天季康子给孔子送药时,孔子的弟子们一定在场,看到老师拖着生病的身体一面拜谢,一面说我可是不敢吃您的药啊,他们会有什么感想呢?当时情景虽难描述,但在孔子的弟子们看来,老师的拒药不吃,事关老师谦虚自重的品质,无论如何也是一件需要记录下来的重大事情,于是《论语》二十章,煌然千数百言中,惟以一言记孔子不敢吃药的细节,可知这一细节有着多重的分量。孔子一生事迹众多,他与医药发生联系的记载,寥寥无几,也许就因为这一回的“拒药事件”不可多得,所以其意味反而变得耐人咀嚼了。

与孔子相比,后世文人不知为什么非常热衷于医药,一说到吃药,似乎人人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他们是再也不会理会当年孔子对药的态度何等的审慎,何等的庄重,又何等的谦虚。这并不表示后世文人比孔子更高明,只能说他们比起孔子少了不少质实精神,他们太喜欢炫耀自己的才学了。到了两宋时代,鉴于文人对方药的爱好成为一种时尚,叶梦得总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警告说:“士大夫于天下事苟聪明自信无不可言,惟医不可强”。总因士大夫文人的话世人容易相信,一旦他们的话说到医药上,往往就要出事。苏东坡曾为蜀人巢谷治伤寒的圣散子方作序,天下信以为然,宣和年间此药盛行于京师,结果患者服用此药,“杀人无数”。就因为看到这样的不良后果,叶梦得才不得不对文人(包括大文人苏东坡先生)轻易言医下针砭之语:“天下以子瞻文章而信其言,事本不相因,而趋名者又至于忘性命而试其药,人之惑盖有至是也”。现在看来,孔子不敢吃药多么具有先见之明,如果他不是说“丘未达,不敢尝”,而是借此大谈医药,他的弟子再把他谈医论药的话记录在册,在孔子的名头,以《论语》的“话语霸权”,不知影响该多大,也不知将要“杀”死多少人。孔子不敢吃药,善莫大焉。